一觉醒来，阿杰忽然感觉到牙痛，从里到外的痛。他相信脸是肿了，照过镜子后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。这让他感到很难过。阿杰是个很注意形象的男人，这一点从他已经年满三十五还没女朋友就可以推断出来。

　　单位今天要来两个新同事，都是女的，都很漂亮，还都未婚。这信息使阿杰觉得脸肿得更高了。阿杰的家与单位不远，仅有五条街道，但都处在闹市中。于是上班这一路他走的很不安宁，老觉得有人在看他，而且都是聚精会神的盯着他的脸，就象牙科大夫那样盯着他。

　　他感到很别扭。

　　上午的工作因为牙疼而显得特别漫长，以至喝茶看报纸都没法打发时间，口腔内一丝一丝的痛，痛得他眉毛不停的掀动，就象一根缝衣针没完没了的在嘴里搅动一样。

　　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休息，可吃饭又成了酷刑。单位食堂中午提供的是红烧牛肉和炸馒头片，仍是厨师的一贯水准，牛肉炖得象鞋底，馒头炸得象瓷砖，硬得都可以砸核桃。阿杰瞅着这堆玩艺，心里不停的骂。让他吃上这么一顿饭，跟在他伤口撒上一把盐没什么区别。

　　可不在食堂吃又不行，单位所处的这座楼是正处在市中心，物价特高，在附近小店里买一碗面条，能顶得上去别地儿买一只活鸡。

　　他回到食堂窗口，说肉不要了，都换成汤。厨师听后看着他直激动，说我等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碰到了个懂行的，今天我就跟你说实话，我纯这牛肉可是用祖传的秘方，当年我爷爷的爷爷就是皇上的厨子，这肉，这汤，哪是一般人都吃上的？我这肉要放十八种调料，其中有葱、姜、花椒……

　　厨师怕是干了一天活，光动手没动嘴，闷坏了。现在总算找着个可以说话的人，就没完没了的给他介绍炖肉的经验。左一条注意事项，右一条纯肉技巧。直到他实在听烦了，不停的敲着那不锈钢盆子，厨师才饶了他。做为代价，厨师给阿捷盛了满满一盆子汤，看得别人都眼晕。阿捷把馒头全部掰碎。放进汤里一通泡，这才勉勉强强把午饭对付过去。

　　下午还没上班，阿杰就痛得呲牙咧嘴，几乎要晕过去。以前光听别人说牙疼不是病，疼起来要人命，现在可算是真正了解要命的滋味！

　　有病就得去医院，这天经地义的事可对阿杰不怎么适用。说起来也好笑，阿杰怕去医院，从小就怕。他怕极了医院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。以前有个小病小灾什么的，他也是能忍就忍，能捱就捱。可今天这痛，他既忍不了，也捱不了，思前想后，他只能走去医院这条老路。

　　阿杰刚露出这想法，同屋的小王就说话了，你去医院？别闹了，我听着都新鲜，你要能去医院，母猪它都能上树。不是我吓唬你，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医院有多狠？听说过肚子里面留钳子的故事吧？听说过要割阑尾结果割下盲肠的故事吧？听说过……

　　尽管这话一听就是玩笑，一听就是吓唬人的，可阿杰还是冒出了冷汗，随着冷汗的冒出，医院那消毒水呛人的味道似乎也在瞬间冒出来，飘荡得满屋都是，躲都躲不开，弄得阿杰直打哆嗦。

　　小王看阿杰吓那样，忙安慰他，说我跟你开玩笑呢，有病当然得去医院，看你疼的那样，不去医院怎么行？不过，现在这医院也真够受的，收红包的收红包，捞回扣的捞回扣，就认钱，哪还有个医院样？可话又说回来了，人家医院是垄断行业，得了病就得去医院，所以人家威风点也有情可原。

　　正说着，计算机室的小刘推门进来借茶叶。一听他俩这话，他茶叶也不要了，冲着他俩就是一通数落。他说你们真是老冒，现在都什么年月了，有病还去医院？太守旧了！知道不知道，现在是什么时代？现在是Ｅ时代，就是网络时代，科技都发展成这样了，你们怎么还是傻里傻气的……

　　小王插进了话，说就是网络时代，有病也得去医院吧？难道还能网上看病不成？

　　小刘说那不废话，现在最兴的就是网上看病，看来我非得给你上一课了！知道高科技不知道？知道网站不知道？知道网上医院不知道？简单点说吧，医院里怎么治，网上就怎么教，教得一丝不差，只能详细不能简单。象头痛脑热这样的小灾小病，医院还不见得由网上看得好呢！

　　阿杰不放心地问，你真有把握？

　　小刘说当然，医院里都是什么大夫呀？新手实习生肯定有吧，万一轮到他们给你看，又没经验又没水平，你不还得甘认倒霉？可网上呢，全是高手，最差的也得是医学博士，不然人家敢在网上混吗？

　　阿杰想想也觉得有理，说那就别废话了，赶紧治吧！去你的网上医院看看吧，看好了我请你啃猪蹄子。

　　小刘领着他们去了计算机器，打开电脑，一顿轰响之后，他趴上电脑，在键盘上劈里叭啦一通乱敲，然后说好了，等着吧，一会就有人来治。

　　果然，没用五分钟就有人上来搭腔，问阿杰的牙痛具体是什么症状。

　　阿杰说痛还能是什么症状，除了痛就是痛，一吸气就痛。

　　又五分钟之后，治疗阿杰这牙痛的回贴就出来了，方案有三种：一是拔了，这办法去根。二是忍着，这办法没用。三是吃药，药有去痛片、止痛片、牛黄解毒片、安眠药等等，一路排下来，有十几种，挑哪一种都行。

　　阿杰看完之后说这就是网上医院呀？

　　小刘说没错，这就是网上医院，高科技吧？

　　阿杰说什么玩意，药得去哪儿买？还得是医院。牙得去哪儿拔？又是医院。我直接去医院不就完了吗？

　　小王赶紧插话，说哪可不一样，去医院之前必须要心里有数，知已知彼，否则就得让医院蒙死。肚子里有纱布有剪刀的例子还少吗？现在咱们起码知道该怎么治了，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要强得多了，绝不会要割阑尾结果被割下盲肠了。

　　阿杰说那有什么用，关键是我现在痛，只要能止住痛比什么都强。

　　小王说那你就别废话了，赶紧去医院吧，在那儿，别的不敢说，起码能给你止痛。

　　捂着脸，阿来进了医院，挂了个专家门诊的号，他实在是信不过那些年轻大夫，光瞅年龄就让他害怕。年纪轻轻的，准是学校刚毕业的，扔了铅笔刀就来摸手术刀，刀子一偏可就是杀手一个。唉，多危险呀，打我也不能让他们给看。

　　边琢磨他边来到牙科的专科门诊，很幸运，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六十多岁的老大夫。老大夫用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在他口腔里拨弄来拨弄去，拨弄半天后老大夫说没什么大事，这是“火牙”，要想以后不痛，就拔了吧，一次去根，永无后患。

　　这跟网上医院开出的方子是比较一致的，于是阿杰说那就就拔了吧，只要能不痛，拔就拔了，牙齿多着呢，也不缺这一颗。

　　老大夫的手脚很利落，打麻药抡钳子，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，一颗血淋淋的牙就扔在了盘子里。

　　瞅着这颗带着血丝的牙，阿杰忽的产生了强烈的怀疑：牙是骨制的，又坚又硬，上面又没有神经，在不在我身上，跟疼痛有什么关系？

　　可老大夫的年纪很让人放心，想问他也不好意思张口。

　　老大夫说麻药劲一会儿就消，到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疼，不过很快就会好，以后绝无后患，再不会牙痛了。

　　阿杰谢了大夫，出了医院。正要坐车的时候又忽的想起了什么，于是他绕了回去，重新找到那个大夫，说能把那颗牙还给我吗？我想留个纪念。

　　小刘看到阿杰问治得怎么样了，网上医院说的没错吧？对了，医院采取是哪一种办案？

　　阿杰说是第一种。大夫说那是“火牙”，拔了就行，去根。

　　小刘一听立刻跳了起来，说坏了坏了，你上当了！昨天你走之后，我特意又在网上查了查，人家网上医院说“火牙”根本就不用拔，吃点药消消炎就行了。拔牙是下策中的下策。知道医院为什么给你拔了吗？人家图的就是一个省事。你想想，不用堵不用修上来就拔，多省事呀。这就跟你买台电视，坏了想去修，可人家修理工直接告诉你，扔了最干脆。你说你是哭还是笑吧。得了，别的我也不说你了，你看你，好好一颗牙就这么扔了，多心痛呀！人一共才有多少颗牙？

　　叫他这么一说，阿杰也开始后悔了，但又觉得那是一个大医院，自己挂得又是专家门诊，人家就是再图省事也不会为了一颗牙而图财害命吧？

　　见他不相信，小刘说我连上网你自己瞅。是不是吃亏上当一看就明白，网上也是白纸黑字，有凭有据。说话间，小刘在“猫”的轰鸣中连上网，几下点击后，一个有关于求医问药的网页就出来了。小刘说这可是个专业的医药网站，在这里混的人，光医学博士就有二十多个。这就合了那句话，没有金钢钻不敢揽那瓷器活。要没两把刷子人家敢做医药网站吗？饿也饿死了。

　　在一个关于牙科的页面里，小刘指着一个病例说，你瞅瞅，你瞅瞅，跟你的完全一致，看看人家是怎么处理的？你看仔细了！人家不过喝了点水，吃了点消炎药，就把问题全部解决了。你说说，你还没理由生气吗？那牙本来修修补补就照样可以用，可你非得给人家拆了，你说这叫什么医院？屠宰场还差不多！

　　小刘越说，阿杰就越委屈；越看电脑，阿杰就越气愤。定下神之后，阿杰觉着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，怎么着医院也应该给他一说法。

　　第二天，阿杰班都没上，气势汹汹地赶到医院，很顺利的就找到了那个老大夫，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。骂得老大夫一头雾水直糊涂，他摸摸脑袋，左思右想后小心翼翼地问阿杰：是昨天给你打的麻药有问题？

　　阿杰问那老大夫，你今天多大了？

　　老大夫说我今年五十六了。

　　阿杰如果你想平安的活动五十七岁，就请跟我说实话。我那牙明明能治好，你为什么非要给我拔了去？我一共才有多少颗牙？你说拔就拔，你得说说，你有什么动机？

　　老大夫松了一口气，说“火牙”就应该拔呀，再说这也是你自愿的。

　　阿杰说废话，你是大夫，我是病人，我不听你的我听谁的？我要是什么都懂，还用来医院啊？

　　老大夫说，是呀，所以我告诉你要拔掉，这种处理方式是完全正确的。

　　阿杰说屁，我找高人问了，还不是找一个人。人家说吃点消炎药就什么事也没有，我告诉你，我请教的可全是高人，都是医学博士。

　　老大夫皱了皱眉头，说这座城市里的牙科博士就我一个，你指的那些高人是谁，有机会我可以去拜访一下他们，大家研究一下。

　　阿杰说我也没见过他们，我是在网上请教的他们，他们是我的网友。

　　阿杰的话一出，屋内包括老大夫在内的所有人都笑了，大家乐不可吱的说，网上的东西能信吗？你难道不知道网上是瞎话最多最全的地方？要相信网络，你还有法活吗？网上说人是蛤蟆变的，网上说人不吃饭一样活五百岁，网上说纽约的下水道里有上千条恐龙，网上说地球将在一年之后彻底毁灭……，这些你都信吗？

　　阿杰傻了半天，然后灰头灰脸的离开医院。这一路他都在想，人家大夫们说的也有道理嘛。

　　阿杰跟小刘说，人家大夫根本不认帐，说他们没错，全是网络的错，网络全是虚的。阿杰说他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，起码看起来实在有理，弄得都搞不清到底该信谁的了。

　　于是小刘又领着阿杰到那个寻医问药的网站追发了一个帖子，他的帖子有两个内容：一、你们到底是不是医学博士？二、你们说“火牙”光吃药不用拔有什么科学根据吗？

　　很快就有人回了帖，也说了两点：一、网上是人是狗是博士都没什么区别。二、人家又看不见你牙怎么疼，还管个屁根据不根据，反正就知道家里的小狗牙疼就是这么治！

　　这下阿杰气坏了，原来自己让网络给蒙了呀！

　　他想发泄，可找不到合适的通道，那是网络，有气也发不出来，总不能钻到网络里把那人揪出来打一顿吧。憋了半天之后，他有了主意，以暴制暴，不是网络吗？不是胡说吗？我也会！他在ＢＢＳ里加了好几个贴子，里面全是骂人的话，把自己的怒气全部发泄到了里面。

　　可他万万没想到，仅仅几分钟，他发的那些贴子就全不见了，怎么找也找不着，弄得他大喊见鬼了。他问小刘这是怎么一回事，小刘说这很正常，被删了呗。这个网站是人家的地盘，说删谁的贴子就删谁的贴子，把你删得精精光光干干净净，你也一点办法没有。

　　阿杰终于明白了，他根本就不是网络的对手。

　　于是他只得把气愤发到小刘身上，他说全是你他妈出的馊主意，什么Ｅ时代，什么高科技，什么网上医院，全他妈是狗屁。你小子甭说废话了，赶紧把欠我的钱还我！我现在就要！拖一分钟都不行！

　　在回家的路上，阿杰又气又羞，早知是理亏，还去医院丢那人现那眼干什么？那不纯粹是去找着挨骂吗？窝囊，真窝囊！

　　他走了一路骂了一路：这该死的网络！